神鸟帝江羽翼如墨 《天渝》新时
民间故事

频繁出没于宫廷与民间的谣谶和中国历史相伴而行

  在中国的历史上,有一种特殊的现象,就是谣谶。它象一个幽灵,悄无声息而又如影随形地和中国历史相伴而行,既无审其所来,又不知其所往,只是频繁出没于宫廷、朝堂与民间,大到朝代兴亡治乱,小到个人悲欢离合,都可以随它而改变。

  两千多年来,从最古老的“檿弧箕服,实亡周国”,谣谶就一直为所有人津津乐道。谣谶究竟是如何出现、发展的?历史上有哪些著名的谣谶流传?本文将就这个问题,为大家粗浅地作一介绍。

  “谣谶”一词,广泛见于各种古籍,清修《古今图书集成》曾专立“谣谶”一目,那么究竟什么是谣谶呢?

  谣者,谣歌也。《诗经·魏风》“我歌且谣”,《毛传》注曰:“曲合乐曰歌,徒歌曰谣”,《左传·僖公五年》正义引《尔雅·释乐》注云:“徒歌谓之谣,言无乐而空歌,其声逍遥然也。”简而言之,谣就是一种民间流传的通俗易懂的歌谣,老百姓随兴而作随兴而唱,一般没有经过文人的加工,类似于当今社会上“一等男人,家外有家”的顺口溜,正因为其通俗易懂,因此可以在社会上极大范围内流传。

  谶者,验也,就是能够灵验的预言或预兆,这是谶的基本含义。由此引申为预言之书,即所谓“图谶”、“谶纬”是也。

  因此,从狭义的角度,“谣谶”可以理解为一种以歌谣形式流传于民间的预言。但广义的来看,谣谶并不仅仅是以民间歌谣的形式出现的。相反,它的面目极其繁多,除歌谣外,还有诗词、金石铭文等形式。

  人类在蒙昧时期,就渴望着能对未来做出预测,因此谶语产生的时间应该是很早的。比如甲骨文中大量的卜辞,就可以看做是谶言的一种。但谶言和民谣相结合,这却是古代社会发展到相当阶段后才出现的。目前我们所能看到的最早的谣谶,是据说为周宣王时期流传的“檿弧箕服,实亡周国”,这句话最早出现在《国语》中,倘若其果真出自周宣王时代,那么谣谶的历史可上推至西周末年,即使其为后人所伪造,以《国语》的成书时间来算,最迟也在战国初期出现。——总之一句话:谣谶起源于先秦时代。

  “檿弧箕服,实亡周国”是什么意思呢?所谓“檿”、“箕”,都是树木的名字,弧,即是弓;服,即是箭囊,“檿弧箕服”的意思就是“桑木做的弓,箕木做的箭囊”。

  根据《国语·郑语》的叙述,周宣王时,国都内有这个童谣在流传,正好这时有夫妻二人卖檿弧、箕服,于是就把二人抓起来,责骂一番。而此时王宫内有宫女无夫而诞女,并把幼女抛弃在路边,被这二人捡到了,就带到了褒国。后褒君因罪被天子所拘,遂以此女进献,并为幽王所宠幸,——这女的就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褒姒,烽火戏诸侯的那位,最后果然因为她而灭亡了西周。

  至于褒姒的来历。据《国语》解说,夏朝的时候,曾经有两条龙出现在王宫内,自称是褒人的两位先祖。夏王占卜,无论是杀之、留之、还是送之离开,都不吉,最后留下了二龙唾液(龙漦),藏于盒中,经历商周两朝近千年,未曾打开。直到周厉王末年,厉王发而观之,结果龙漦流淌于地,化为一玄鼋,有女童见之,及笄之后便有了身孕,至宣王时方诞下一女,因她无夫而孕,故惧而弃之,为弧服者所抱养,最终灭亡西周。

  《左传》中也记载了一些谣谶,譬如僖公五年:“丙之晨,龙尾伏辰,均服振振,取虢之旗。鹑之贲贲,天策炖炖,火中成军,虢公其奔。”这条谣谶预言的就是那场著名的假途伐虢的战争,当时晋军包围了虢都,晋献公问卜偃能不能取胜,卜偃引用了这条童谣回答。这条童谣中包括了很多的天文知识,“龙尾”、“鹑”、“天策”、“火”都是星宿名,解释起来相当麻烦,按照沈玉成《左传译文》直接翻译,就是“丙子日的清早,龙尾星为日光所照。军服威武美好,夺取了虢军的旗号。鹑火星象只大鸟,天策星没有光耀。鹑火星下人欢马叫,虢公就要逃跑”。从童谣中,虢国失败的结局,甚至亡国的时间,都已经预言出来了。

  不过这个故事是有破绽的,首先,谣谶其中包含了大量的天文知识,而在天文知识为特殊阶层所垄断的春秋时代,儿童居然能传唱这样的童谣,难道晋国的九年制义务教育贯彻地居然如此之好?其次,既然有谣谶在先,虢公为什么不预作准备?要知道晋、虢相距只不过一、二百里,实在不算是远。

  除此之外,《左传》中还记录了其它一些谣谶,但总的来说,先秦时代的谣谶,不仅数量较少,而且文辞艰深难懂,不排除作者自己创造的可能性。《左传》本来就好作预言,那么作者在其中加入几条谶语童谣,也不是不可能的。

  谣谶的盛行是从两汉开始的,——或者严格说来,是从武帝后期开始的。高惠文景四朝,谣谶尚不普遍,但随着董仲舒天人感应思想的流行、以及武帝寻仙好道的示范,西汉后期,谣谶遂大行于天下。

  汉代谣谶流行,还有一个重大原因,就是谶纬的大行其道。所谓“纬”,就是纬书。汉代儒家认为,既然有“经书”,自当有“纬书”,《辞海》解释说:“‘纬’是相对于‘经’而言,是方士化的儒生编集起来的附会儒家经典的各种著作,其起源是古代河图洛书的神话传说。” 总而言之,纬书是汉代儒家将儒学神秘化、宗教化和神学化的结果,而其又与预言性质的谶相结合,遂成“谶纬”,其中以儒家经义附会人事吉凶祸福,预言治乱兴废,多为怪诞无稽之谈。至隋朝时,炀帝禁毁,其学始微,而纬书也基本上全部佚失,荡然无存。

  正是由于汉代谶纬学的盛行,使得谣谶达到了历史发展的顶点,并极大地影响了政治走向。我们知道,王莽之所以篡位成功,靠的就是谣谶。据说有人挖井得到一块石头,上面刻字,曰“告安汉公莽为皇帝”,王莽遂以此为据,悍然居摄。后来又有人造铜匮,内有两题签,一曰“天帝行玺金匮图”,一曰“赤帝行玺某传予黄帝金策书”,书言王莽当为天子,莽遂据此登基。

  此后王莽失政,群雄并起,也多以谣谶来证明自己的正当性。如公孙述称“废昌帝,立公孙”,又称“帝轩辕受命,公孙氏握”等,后来刘秀中兴即位,依旧以谣谶为依据,这就是著名的《赤伏符》:“刘秀发兵捕不道,四夷云集龙斗野,四七之际火为主”,在刘秀的《即位告天文》中,采用了另一版本,表述为“刘秀发兵捕不道,卯金修德为天子”。这是历史上最为著名的谣谶之一,我们后文还要详细讲述。

  刘秀称帝虽然更大程度上是靠自己的武力征服,但和王莽相比,他却更加迷信谣谶,王莽对谣谶不过是利用,——我们知道,王莽那些所谓的符命,很多是自己伪造的。——而刘秀对于谣谶,几乎是真诚的相信。建武元年,刘秀即位之初,即以名不见经传的王梁为大司空、平狄将军孙臧行大司马事,因为《赤伏符》中有“王良主卫作玄武”之语,而孙臧名亦见于谣谶,曰“孙咸征狄”。结果“众大不悦”,咸曰:“吴汉、景丹应为大司马。”刘秀不得已,才以吴汉为大司马,景丹为骠骑大将军。

  有流行即会有反对,就在谣谶之说高唱入云之际,一些有识之士已经开始了对其的批判。比如桓谭,他曾上书刘秀,反对谣谶,云“今诸巧慧小才伎数之人,增益图书,矫称谶记,以欺惑贪邪,诖误人主,焉可不抑远之哉。……其事虽有时合,譬犹卜数只偶之类”,直指刘秀“乃欲听纳谶记,又何误也”,其后与光武议事,帝谓其曰:“吾欲以谶决之,何如?”桓谭默然良久,曰:“臣不识谶。”几乎被暴怒的刘秀斩首。

  还有一人叫尹敏,这是个妙人,刘秀派他校勘图谶,他便极力向光武言说谣谶之非,曰“谶书圣人所作,然其中多近语别字,颇类俗人之辞,虚实难识,恐误后生”,刘秀不接受,他便在谶书空白处写上“君无口,为汉辅”的自创谣谶。“君无口”者,尹也,这就是说他姓尹的,注定要在汉朝当大官。刘秀发现这句话,叫他来问,他回答:“臣见前人多增损图书,是以因自着。”——偶看前人的那些谣谶都是这么出来的,所以我也给自己弄一条。——颇有东方朔之遗风啊。刘秀当时没有责怪,但从此就不升老尹的官了。

  当然,最系统的反对谣谶的,还是王充的《论衡》,不过这题目说起来就大了,暂且不谈。

  到东汉末期,谣谶依然风行不衰。灵帝登基时,有“白盖小车何延延,河间来和谐”之谶。十常侍之乱,有“侯非侯,王非王,千乘万骑走北芒”之谶,董卓之死,有“千里草,何青青,十日卜,不得生”之谶,刘表将亡,有“八九年间始欲衰,至十三年年无孑遗”之谶,等等。相信读过《三国演义》的人们,会对这些谣谶感到很熟悉。

  两汉之后,曹魏开始对谶纬之学加以限制,但整个魏晋南北朝时期,谣谶依然持续流行。王濬平吴,有“阿童复阿童,衔刀游渡江。不畏岸上兽,但畏水中龙”之谶,——王濬小名阿童是也。东晋元帝司马睿称帝,有“五马浮渡江,一马化为龙”之谶,这也是历史上非常著名的一条谣谶。冉闵杀胡,据说多年前,佛图澄也曾做出过“殿乎殿乎,棘子成林,将坏人衣”的谶语,冉闵小名棘奴是也。

  总之,两汉魏晋南北朝时期,是谣谶流传的高潮期,在这一时期,自皇帝而下,君臣相与造谣传谶,正所谓上有所好,下必甚焉,于是社会上谣谶蜂起,大行其道。

  随着隋朝的建立,谣谶乱飞、人心惶惶的时代终于结束了。为了安定人心,隋朝采取了强有力的措施,禁毁谶纬之学,炀帝甚至发使四方,搜取与谶纬有关的图书而焚之,至此,从西汉开始流行的谶纬之学,终于灰飞烟灭,彻底寿终正寝了。与之相应的,谣谶也随之受到禁止。

  赵翼曾说:“古来得天下之易,未有如隋文帝者,以妇翁之亲,安坐而登帝位。”这么轻松地从外孙手中夺取天下,恐怕杨坚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,为了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,只好找些天命来为自己辩护了,于是谣谶再次粉墨登场。

  不过隋文帝的谣谶,很有特色,几乎都是金石刻文,一是发现了几块石头,上面都有文字。其中一块上面有个“坚”字,下面有“八方天心”四字;还有一块从表面看来是块顽石,但剖开来,里面则有花纹,是黄根紫叶的一棵杨树。二是发现了一个大石龟,上有“天子延千年,大吉”字样,与之相配,又有一只活乌龟,肚子上有“天卜杨兴”四字。三是发现了一块大铁板,上写着“皇始天年,赉杨铁券,王兴”。只是这等遮羞布,终究难以挡住天下老百姓的眼睛,他夺天下于外孙之手,之后又杀尽其家的行为,并没有因为王八肚子上的几句鬼话而变得高尚起来。倒是民间另外流传的一条谣谶,更加反应出老百姓的真实想法:“白杨树头金鸡鸣,只有阿舅无外甥”,好个“只有阿舅无外甥”啊。一笑~~~

  隋文帝可以利用谣谶为自己的篡位行为涂脂抹粉,可同样的事情放在别人身上那是坚决不答应的,估计这就是隋朝禁止谣谶的原因。——由此也可得知,隋文帝是深知谣谶的真相和本质的。

  此外,隋朝的几次造反,都和谣谶有关,汉王杨谅反,有“一张纸,两张纸,客量小儿做天子”之谣,——杨谅小名阿客,量与谅同音。杨玄感造反,有“太白入南斗,天子下殿走”之谣,——杨玄感造反时,太白入于南斗。这两次大的造反都和谣谶有关,估计这也是隋炀帝下狠手整治谶纬的一个原因了。

  当然,隋朝最有名的谣谶,莫过于那个“桃李子”了,这也是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谣谶之一,后文我们还要详细讲到。

  经过隋朝的整顿,到了唐宋元明清,谣谶影响力大为减弱,这时候很多皇帝明确不信谣谶,譬如唐敬宗时,李逢吉与裴度不和,于是散布谣谶曰“非衣小儿坦其腹,天上有口被驱逐”,非衣者,裴也。坦其腹者,谓裴度已经暴露了其腹中阴谋是也。至于“天上有口被驱逐”则是说吴元济被平事。而敬宗“虽少年,深明其谤,奖度之意不衰,奸邪无能为也。”宋太祖见到《推背图》,也不认为这是一部了不得的书,反而认为它祸乱了民心,于是下令错乱其顺序,糅杂其内容,以消除影响。明太祖也不信谶,据沈德福《野获编补遗》记载:洪武五年,有人在建昌做歌,曰“龙盘虎踞势岹峣,赤帝重兴胜六朝。八百年终王气复,重华从此继唐尧”,大臣奏之,“上以事涉妖妄,不之信”。

  既然皇帝对谣谶的态度如此,那么其他人对谣谶的敬畏,自然也就不那么强烈了,这一时期,谣谶多是被某些人利用,或者用来打击政敌,或者干脆作为起兵造反的一种号召。前者如前面所说的“非衣小儿坦其腹”,后者如元末红巾军起义时的“莫道石人一只眼,挑动黄河天下反”,等等。

  当然,由于历史的惯性,民间对神秘的谣谶的敬畏,是不可能完全消除的,就算是对谣谶的本质心知肚明的统治者,也很难完全对谣谶的传播嗤之以鼻。但以正史中记录的谣谶而言,这一时期的确收录极少,《宋史》为 24 史中篇轶最为浩繁的史书,但其所记载的谣谶却寥寥无几,和《后汉书》、《晋书》相比,实在是不可同日而语。虽然谣谶继续在社会上悄然流传,但已经不复当年盛况了。

  古人有一种普遍的观点,认为谣谶不是凡人所创,而是荧惑(即五大行星中的火星)从天而降,化为小儿,在儿童中传播的“天籁之声”,其皆是天意,非人所教。当然,我们今天知道这不过是无稽之谈,所有谣谶,尽皆为人所创造。那么,都是什么样的人,出于什么样的心理而创作了如此层出不穷的谣谶呢?下面我们就以创作者的动机为依据,对谣谶分门别类的说一说。

  这类谣谶,最早也最出名的,莫过于篝火狐鸣了。当年陈胜起义,使吴广深夜于丛祠旁燃起篝火,做狐鸣曰“大楚兴,陈胜王”,结果士卒惊恐,次日皆指目陈胜,于是陈胜和吴广振臂一呼,数百人揭竿而起,从此拉开了秦末大起义的序幕。

  此外,还有元末韩山童、刘福通起义,有“石人一只眼,挑动黄河天下反”之谣,朱元璋之平河北,有“塔儿黑,北人作主南人客;塔儿红,朱衣人作主人公”之谣,这些当然都是韩、朱等人自己伪造的。

  南齐时,张恭儿(小名猪儿)、张敬儿(小名狗儿)兄弟二人想造反,因家宅前有地名曰赤谷,遂作谣谶,云“天子在何处?宅在赤谷口。天子是阿谁?非猪如是狗”,在乡里小儿间传播,最后被齐武帝所杀。

  除了这种杀官造反的事情之外,在平常的政治斗争中,也经常有谣谶出现,打击政敌。如前所述李逢吉以“非衣小儿坦其腹”来打击裴度。其实,这条谣谶并不是李逢吉原创,而是抄袭骆宾王。当年徐敬业造反,骆宾王为其拉拢中书令裴炎,制作谣谶云“一片火,两片火,非衣小儿当庭坐”,裴炎闻之大喜,据说就和徐敬业合谋了。

  南朝刘宋明帝虑太子年幼,怕自己死后贵戚将帅谋反,乃自为谣言,曰:“一士不可杀,弓长射杀人”,一士者,乃一“王”字,弓长者,“张”也。这首谣谶指的就是外戚王景文和累经军旅的张永,王景文听闻谣谶后,大惧,“乃自陈求解扬州”,明帝临死前,赐景文死。这是皇帝制作谣谶以图臣子的例子。

  北齐斛律光一代名将,北周大将韦孝宽畏其英勇,遂使人作谣谶云“百升飞上天,明月照长安”,百升者,一斛也,而斛律光字又叫明月。又曰“高山不推自崩,槲树不扶自竖”,高山指北齐皇帝姓高,槲树又与斛律光姓名同音。而斛律光政敌祖珽、穆提婆也对其恨之入骨,闻听后,祖珽又续两句“盲眼老公背大斧,饶舌老母不得语”,穆提婆告诉其母陆令萱,陆氏以为“饶舌老母”是自己,而“盲眼老公”是祖珽,大怒,遂相协谋,最终杀害了斛律光。这是以谣谶内外勾结陷害忠良的例子。

  这类谣谶应该是最多的。我们读史书,发现许多谣谶的预言都和史实惊人的一致,很是令人惊讶,其实细细分析起来,这里面绝大多数是后人所造。如前文所述先秦时期的两条谣谶,就应该归到这一类当中。

  还有,比如预言秦朝灭亡的谣谶“灭秦者,胡也”,根据《史记·秦始皇本纪》的记载,燕人卢生为始皇出海求仙访药,结果药未曾访得,却发现一本天书,上面就有如此字句。始皇以胡为匈奴,遂遣蒙恬以 30 万军击之,而不知“胡”所指,实胡亥也。不过这个说法最早的记载,是秦亡八十余年后的司马迁,而秦代当时,并没有任何文献表明确实有这个谶谣存在,我们有理由认为,这是秦亡后老百姓所作的附会。

  还有一个“今年祖龙死”的谣谶,也是《史记》所记载,据说有使者自华阴道过,有人持玉璧拦路,说:“为吾遗滈池君。”估计是要使者把这块玉璧送给滈池的水神,那人又说:“今年祖龙死。”使者回咸阳后,没有把玉璧送给水神,而是交给了始皇,并且把“今年祖龙死”的话原封不动说给了始皇。始皇默然良久,曰:“山鬼固不过知一岁事也。”这故事也有些问题。秦始皇晚年想长生不老想得发疯,这使者居然敢汇报他的死期,真不知道长了几个脑袋,而且始皇的反应也很可疑,当年他巡游湘山,只因天气不好,就要砍光山上的树,曾几何时,竟然变得如此温柔了?

  关于秦始皇,还有个比较著名的谣谶,“秦始皇,何强梁,开吾户,据吾床,饮吾酒,唾吾浆,飨吾饭,以为粮,张吾弓,射东墙,前至沙丘当灭亡”,说实话,这首歌谣文辞还是很不错的,可以当作一首很好民歌来欣赏。它不但描述了秦始皇的,而且还准确预言了其将在死在沙丘。只是这首谣谶最早却出于六朝时期,则其非秦朝所流传,明矣。

  莽汉之际,隗嚣割据天水,据说当时天水流传者一个歌谣:“出吴门,望缇群。见一蹇人,言欲上天;令天可上,地上安得民”,吴门者,天水北门也,蹇人者,跛子是也,隗嚣腿有些跛,因此这个谣谶明明白白在说隗嚣最终是要失败的,所谓“令天可上,地上安得民”。这谣谶如非刘秀制造以削弱隗嚣,那就肯定是后世所伪造。其最早出现,是在《后汉纪》和司马彪《续汉志》中,距隗嚣时代已经是数百年之后了。而在东汉当代所修《东观汉志》中,并没有这一谣谶出现。

  那么,如何认定某条谣谶是后人所制造的呢?我的意见是,要看这条谣谶有没有在当时造成影响,有没有别的事件佐证其存在。如果有,自然是当时所流传的,如果没有,仅仅是史书上的一句空话,仅仅是为预言而预言,那自然是后人伪造无疑。譬如同样是关于秦始皇的谣谶,《史记》记载,始皇 36 年,陨石落东郡,有人于其上刻字,曰“始皇帝死而地分”,始皇大怒,“尽取石旁居人诛之”,进行了一次大屠杀。因为这条谣谶并不是孤立地出现,而是造成了后果,所以我们可以认定它是真实存在过的。

  此类谣谶,还包括了前面所述的东汉末年的那几首,如“候非候,王非王,千乘万骑走北邙”,按照上面的标准,这肯定是后人伪作。而且这谣谶最早出处为干宝《搜神记》,益不可信矣。

  这种谣谶,一般称为诗谶。也就是某人写了首诗,结果居然一语成谶,最后竟然使诗成为了一个预言。

  晋代石崇曾经在他的私人别墅——金谷园之中,举行过一次大型的文人酒会,这就是著名的金谷诗会,会上大家纷纷作诗,汇成一诗集,称作《金谷诗》,石崇为诗集题序,就是有名的《金谷诗序》,和王羲之《兰亭集序》齐名的名篇。——这都是题外话,咱暂且不提。其中潘岳(也就是史上那位著名的美男子潘安,他名岳字安仁,因此又被称作潘安)写了一首诗,有两句是“投分寄石友,白首同所归”,说的是他潘岳和石崇的友谊天长地久,至老不变。谁知最后因触怒赵王司马伦,两人同时被杀。法场上,石崇先至,潘岳后至,石崇打招呼曰:“安仁啊,你也来了啊?”潘岳回答:“咱俩真可算是‘白首同所归’啊。”(崇谓之曰:“安仁,卿亦复尔邪!”岳曰:“可谓白首同所归。”)

  后来到了唐朝,有个诗人叫刘希夷的,曾写了首有名的诗《代悲白头吟》,其中有“今年花落颜色改,明年花开复谁在”之语,据说写完后他又感到后悔,说“我此诗似谶,与石崇‘白首同所归’何异”。这首诗中还有两句至今脍炙人口的名句“年年岁岁花相似,岁岁年年人不同”,结果后来另一位诗人宋之问爱其辞句,于是派人杀害了刘希夷,将这两句诗窃为己有。果然是一语成谶,成了“明年花开复谁在”、“岁岁年年人不同”了。

  隋炀帝也写诗,他在江都曾经写五言诗曰:“求归不得去,真成遭个春。鸟声争劝酒,梅花笑杀人。”后来炀帝于春三月被弑,竟真的成“求归不得去”,“梅花笑杀人”了。于是世人皆曰其诗为谶。

  其实诗就是诗,诗人们吟诗填词时,一般都不是想去预言什么,只是随意而至罢了,它与后事并无联系,即使有个别暗合的,也基本上全部都是巧合而已。中国历史上的诗人多如恒河沙数,所创作的诗歌更是汗牛充栋,在这么多的诗人诗作里,偶然出现几篇与身后事巧合的,也在情理之中,并无多少神秘可言。

  有些谣谶,虽然也曾经流传于当世,但却并不是某些人为了政治目的而制作,它们所反映的,不是天意,而是民心。

  譬如前面说过“始皇帝死而地分”,为什么会出现这条谶谣?原因很简单,秦政暴苛,虐民以逞,所谓“税民深者为明吏,杀人重者为忠臣”,而对老百姓而言,“男子疾耕不足于糟糠,女子纺绩不足于盖形”,丁男被甲,丁女转输,并且刑罚苛酷,以至于赭衣塞路,囹圄成市,劓鼻盈蔂,断足盈车。在这种情况下,老百姓对秦始皇发出怨言甚或是诅咒,岂不是情理之中的事情?

  南宋建炎初年,黄河决堤,洪水几至汴京,汴人欲导河水入汴,于是有谣谶传曰“天水归汴,复见太平”,天水一语双关,明指洪水,暗指宋室,因赵氏郡望为天水是也。由此可见中原遗老期盼光复之心,当时南宋大臣连南夫(据说就是台湾连战的祖先)在给高宗的奏札中也说:“于此可见遗民思汉之心。”只是高宗始终无志于北伐,这一谣谶自然无法应验,“天下太平”终究不过是中原人民的一厢情愿罢了。正所谓“南渡君臣轻社稷,中原父老望旌旗”。

  历史有很多谣谶,实际上都是老百姓的呼声,譬如前文所说董卓之死,“千里草,何青青,十日卜,不得生”,董卓祸乱天下,部卒横行京畿,“马前悬人头,马后载妇女”,老百姓咒他“不得生”,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。还有十六国时期的赵虎,更是暴虐,时有谣谶曰“麦入土,杀石虎”,意即麦子下种之时,石虎将要被杀。实际上石虎是病死,这一谶谣并不算是应验,但它所表达的,乃是当时老百姓的愿望。

  历史上的谣谶虽然层出不穷,令人眼花缭乱,而且似乎言多有中,但细细看来,其字里行间却总是隐隐约约透出“假冒伪劣”四个字,有点令人失望。那么,是不是所有的谣谶都是冒牌货呢?答曰:“那也未必。”

  历史上有几条谣谶,不但流传时间长,而且其预言竟与历史发展严丝合缝,如合符节,真正令人瞠目结舌,百思不得其解。

  前文说过了,这是流行于莽汉之际的《赤伏符》,赤者,即以火德为代表的刘汉是也,伏者,表示炎汉势力虽然潜伏但终将重新崛起。当然,《赤伏符》不是只有这三句话,估计那是一部谣谶汇编,因为《后汉纪》中还记载了其他出自《赤伏符》的谶语。但是,最著名的却是这三句,因为它指名道姓说明了安天下者为刘秀。

  这一谣谶的最早出现年代,应该在汉哀帝之前。根据《汉书·刘歆传》的记载,汉哀帝建平元年,刘歆改名为刘秀。应劭注曰:“《河图赤伏符》云‘刘秀发兵捕不道,四夷云集龙斗野,四七之际火为主’,故改名,几以趣也。”也就是说在建平元年的时候,天下流传“刘秀发兵捕不道”的谣谶,于是刘歆改名为刘秀,以期望自己能够应谶。

  现在有人不认为《赤伏符》产生于哀帝之前,认为刘歆改名不是为了应谶,而是由于他与哀帝名讳(刘欣)同音,为避讳故,而改名刘秀,至于《赤伏符》则是刘歆制作。但这个说法明显有纰漏,难以自圆其说。第一,哀帝即位,是在绥和二年四月,刘歆要避讳改名,为什么不于皇帝登基时改,而在一年之后才改?第二,两汉不避嫌名,这在陈垣《史讳举例》中早有论述,倘若刘歆与皇帝重名,自然应当避讳,但他是“歆”而非“欣”,根本没有改的必要。由此可知,说《赤伏符》为刘歆所制,其说不当。

  《后汉书》记载,刘秀年轻时,曾经和哥哥刘縯、姐夫邓晨去宛城,饭局上,有个叫蔡少公的人说起了这条谶谣,并且解释说是有个叫刘秀的人将要当皇帝。于是席间有人就问:“是国师公刘秀乎?”国师公就是刘歆,此时他是王莽的国师。刘秀在坐,开玩笑说:“怎么知道就不是我呢?”于是一座皆笑。后来刘歆果然造了王莽的反,只可惜最后失败自杀。

  后来刘秀起兵,平定王朗,已经据有河北之地,这时先后有两人都拿着《赤伏符》前来进献,于是在群臣劝进声中,刘秀假意推辞了几番,就告天祭地,即位登基了。

  《赤伏符》有两个版本,一为“刘秀发兵捕不道,四夷云集龙斗野,四七之际火为主”,一为“刘秀发兵捕不道,卯金修德为天子”,这个谣谶到底怎么解释呢?第一句很好理解,是说有个叫刘秀的人要平定天下,捕讨那些不道之人。第二句“四夷云集龙斗野”则是说天下纷乱干戈频起的景象。第三句就有点麻烦,什么叫“四七之际火为主”?刘昭注曰:“四七二十八也,自高祖至光武初起,合二百二十八年,即四七之际也。汉火德,故火为主也。”自刘邦汉元年,至刘秀起兵的地皇三年,恰好 228 年。其实我们还可以推而广之,刘秀起兵那一年,正好 28 岁,跟随他打天下的功臣,正好 28 位。无论如何,刘秀是和四七二十八较上劲了。另一个版本中的“卯金修德为天子”,卯金即卯金刀,乃一“刘”字(劉),这句是明言姓刘的要当皇帝。

  刘歆见到《赤伏符》并改名的那年,哀帝建平元年,刘秀正好出生。也就是说,从刘秀刚一出生,就有谣谶要预言他要当天子,这该是一种何等惊心动魄的巧合啊。前面我们说过,刘秀和王莽对待图谶的态度不同,王莽是利用,而刘秀是真诚地相信。我想原因就在于此,不管是谁,在有了刘秀如此神奇的际遇之后,如果还对图谶持一种无所谓的态度,那才是不正常的。

  这是在隋朝末年流传的一条谣谶,版本也有很多,除了上面的说法之外,还有“桃李子,鸿鹄绕阳山,宛转花林里。莫浪语,谁道许”、以及“桃李子,皇后绕扬州,宛转花园里。勿浪语,谁道许”两个版本。“洪水绕杨山”出自《旧唐书》,另外两个一出自《隋书》,一出自《资治通鉴》。不过,就我看来,《旧唐书》这个应该是比较可靠的,后面两个估计是被人动过手术的。

  这条谣谶的来历,是可以考证的。《资治通鉴》记载,当初隋文帝总是做噩梦,梦见洪水淹了都城,于是“意恶之,故迁都大兴”。后来到了炀帝时,又出现了一个方士,告诉了炀帝一条谶谣:“当有李氏应为天子”,并且建议炀帝杀光天下姓李的,——看来这个也不过是个妄人。炀帝自然不会听从这么荒唐的意见,于是就对姓李的人进行了一番排查筛选,最后看上了郕国公李浑,因为李浑不但姓李,名字中又有三点水,恰好应验了先皇的梦,而且李浑侄儿李敏小名恰好叫洪儿。此时宇文述正好与之不和,乘机诬告李浑谋反,就把他灭了族。至此,“李”、“洪水”、“天子”几个关键词就串联起来了,最终形成了“桃李子,洪水绕杨山”的谣谶,并且传遍天下。

  炀帝杀了李浑,可对姓李的却并没有放下心来,于是朝廷中的李姓大臣们就个个倒了霉,比如李渊,这时只好夹着尾巴做人了。可也有姓李的却从这条谣谶中看到了灿烂的未来,因此活跃了起来,——比如李密。大业 9 年杨玄感反,李密是其谋主,杨玄感失败后,李密逃亡天下,估计就是在逃亡的过程中,产生了“皇帝轮流做,明年到我家”的念头。不是说“桃李子,洪水绕杨山”吗?李密字法主,也是个有三点水的主,这天下自然也要争上一争。于是开始在中原一带各路义军中奔走游说,至于手段,那还是老一套——谣谶。

  具体办法,就是把那条“桃李子,洪水绕杨山”的谣谶进行修改,改成了“桃李子,皇后绕扬州,宛转花园里。勿浪语,谁道许”,然后让一个叫李玄英的人去一个山寨一个山寨走访,要找一个叫李密的人,说这个人是真命天子,要取代隋朝的。那些草莽英雄们问起理由,李玄英就把这谣谶搬出来,并向大家解释:“‘桃李子’,谓逃亡者李氏之子也;皇与后,皆君也;‘宛转花园里’,谓天子在扬州无还日,将转于沟壑也;‘莫浪语,谁道许’者,密也。”就这样,李密的名气被炒作出去了,豪杰尽皆归心,最终做出了好大的事业。

  不过还是那句话,冒牌就是冒牌,李密那么辛辛苦苦,到头来依旧一场空。反而是闷声大发财的李渊爷仨笑到了最后。李渊也姓李,也是三点水,正好应了“桃李子,洪水绕杨山”之谶。

  这是条预言武则天称帝的谣谶,最早出现在太宗之时。《旧唐书·李淳风传》记载:“初,太宗之世有《秘记》云:‘唐三世之后,则女主武王代有天下。’”据李淳风察访结果,这人应该是在皇宫里,“从今不逾三十年,当有天下,诛杀唐氏子孙歼尽”,唐太宗为此很是苦恼,可又没有办法可以解决。

  话说有天晚上,李世民请武将们喝酒,行酒令时,要各位将军们都报上自己的小名,左武卫将军李君羡自报小名道:“五娘子。”太宗听得,先是愕然,然后大笑曰:“何物女子,如此勇猛。”但心底下却开始琢磨起来了。李君羡,洺州武安人(一个武),官封左武卫将军(两个武),爵封武连郡公(三个武),值守玄武门(四个武),如今得知他小名又叫五娘子(五、武同音,算是第五个武,娘子二字又扣住了“女主”),而玄武门是太极宫北门,恰好又应了李淳风“在陛下宫内”的察访结果,几乎点点滴滴都和谣谶相对应,这怎么能不叫李二心中打鼓?干脆一不做二不休,一刀剁了他了事。于是指使人诬告李君羡“欲为不轨”,就这么杀了他,这是贞观二十二年七月十三的事情。

  而在七年后,这个真正的女主才开始崭露头角,二十六年后称天后,四十二年后称帝,而李氏子孙几无噍类矣。

  谣谶伴随着中国历史走过了两千年的风风雨雨,虽然屡遭禁毁,但却总是众口之间悄然流传,它看起来神秘玄妙,似乎多有灵验。而细观其中,既有蹩足的闹剧,也有令人乍舌的巧合,如果套用目前电视上一个最烂俗的桥段,在节目结束时用一句话来概括它的话,偶想起了红楼梦中那幅有名的对联:“假作真时真亦假,无为有处有还无。”

  在当今社会上,虽然还有各种各样“谣”的存在,不过基本上也都是“家里红旗不倒,家外彩旗飘飘”之类的戏谑。纵然还有人热衷于讨论某部队番号,但随着科学的昌明,社会的进步,谣谶大概是真的要寿终正寝了吧。